[转帖]杨公村人与钱江潮的前世今生
潮水濡湿的生活与记忆
为什么是杨公村?
喊潮人的出现是一个原因。到了村子里才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与家门口的那条江水有关系,潮起潮落,左右了村里人的生活起居和喜怒哀乐。
有人捕鱼;有人巡堤;有人因为潮水失去了亲人;有人因为潮水留下美好的回忆。几十年的得与失,杨公村人对钱江潮水的感情,一言难尽。
潮随人变,是人改变了潮水,还是改变后的潮水最终改变了杨公村人的生活?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我曾经是现在还是一个渔佬儿
58岁的李成林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水泥地上乘风凉,我说,老李,换个亮点的地方吧,他嘿嘿地一笑,说,不用不用,这里最凉快。
李成林19岁开始在家门前的钱塘江里打鱼,也有40年的时间了,看得出,他很怀念自己年轻时候的钱塘江。说那时盐官那边有大块大块的湿地,起码20多公里,水比较浅。江面很宽,钱塘江的潮水不大,俗话说:“初八二十三,江里头流水。”潮水没的时候,水清得映得出蓝天。后来,对岸萧山围垦,江被挖深,江面变窄,潮水一年比一年大,原先的那句俗话就变成了“初八二十三,江里大潮水”了。水位一深好行船,起初,钱塘江搞运输,江面阔,吃水浅,大的船只出不去进不来;如今,几百吨的船舶都可以进来了。老李说,这是一个矛盾。
1969年,28岁的李成林经常去盐官捕鱼,江里什么鱼都有,鲥鱼可以抓好多好多,一斤一块二,挑来挑去还卖不掉。因为那时的农民穷,住草棚,一天做一工才六毛钱,吃不起鲥鱼,老李就卖给居民,居民在厂里做,有工资,吃得起鲥鱼。
现在,鲥鱼是没有了。李成林捕得最多的是鲚鱼。这种鱼,我在别的渔户家见过,头尖尖的,合上身子像把刀,尾巴很细,所以,又叫刀鱼。老李说,长江也有鲚鱼,但不值钱,钱塘江的水好,出产的鲚鱼比较名贵,如果没有污染的话,这块水面还真是个宝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大集体的时候,水产公司收购鲚鱼几毛钱一斤;现在,二月初春节前后,刚上市的鲚鱼价格可以卖到二三百块钱一斤,大多由行贩销往上海江苏等地。
每年农历十月一到,村里的渔民会去江里抓鳗苗,到了春天,小鱼小虾一多,为保护水产资源,鳗苗就不能抓了,从4月15日开始,捕鲚鱼的季节就到了,时间是两个月,6月15日以后,按老李的话说,鲚鱼都回家了。不论捕鳗苗还是鲚鱼,李成林他们都是按照潮水的时间出发,今天潮水一点来,就一点去抓;潮水一退,人也回家;白天一点来;晚上算好是12点半,渔民们心里有口钟,一点都不差。
村里像李成林这样的渔民有一百四五十人,光捕鲚鱼,全村一年总共会有100多万的收入;如果加上鳗苗,会有200万左右。
每年6月15日以后,李成林就不去江里捕鱼了,他开始在自家的两亩地里种菜,种花菜种毛豆,也会有菜贩子来收的,只不过,种地的收入还是打鱼赚得多。所以,他现在准备花八九千块钱搞条新船来年下水,把家里的那只破船换掉。
会不会成为最后的渔佬儿?李成林摆摆手说不会。现在村里年轻人做渔民的人多起来了,李成林所说的年轻人是那些四十多岁的人,外面打工年纪大了,找不好工作,文化程度大多比较低,又没别的特长,但他们从小在江边长大,熟悉水性,所以,捕鱼也是一条生路,有的家里夫妻两人都靠捕鱼过活,大概有五六对吧。甚至有些三十多岁的人也靠江里打鱼为生。潮里捕鱼风险不小,家里出人命的也不在少数。说到这里,李成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潮水淹死了我的女人
14岁打鱼,靠水吃水,自己赖以生存的钱江水却永远带走了家里的女人,胡永强对眼前的这条大江,不知是爱是恨。
女人死的时候才33岁,龙游人,10年前到杭州给彭埠一个地摊老板做裁缝,后来,地摊老板到胡家做媒,就做了胡永强的老婆。婚后生了一个男孩,家里人都很高兴,女人起先在家里带孩子,过了两三年,找不好工作,就和胡永强一起到江里捕鱼,一条船一般要有两个人,因为捕鲚鱼的网有四米长,一个人拉不动,要两个人拉,夫妻俩就这样一起捕了六七年的鱼。
村里人很多时候会去前面的智头角捕鱼,那边的潮水小,潮水来了,船头对着潮水冲浪激潮,如果船一横过来,就会被潮水打翻。等到潮水一平,开始捕鱼,多的时候有几十斤鲚鱼落网,少的时候只有几两;甚至“白网”,永强的大哥说今年已经抓了三次“白网”了。
大家都知道智头角好,智头角的船也多了。胡永强一直将船开到海宁那边去捕鱼。去年4月11日,他和女人七点出发,赶到海宁的丁桥,那里靠近海边,江面宽阔,稍稍有点风,浪很大,等到一波潮水过去,他们开始捕鱼,谁想又一波潮水来了,打翻了他们的铁船,他和女人都掉到潮水里去了,胡永强识水性,马上钻出水面叫喊老婆的名字,两分钟后,老婆的身子才浮上来,被胡永强拉住上了后面的船。女人上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不停出血,估计是被水下的铁船撞坏了。船上没有救生的设备,一会儿工夫,女人就没气了,人家说是因为水里憋气憋死了。胡永强说自己水性好,女人连游泳都不会。
“船没就算了,五六千块钱,人没了,什么东西都补不回来了。”黑黑瘦瘦的胡永强看上去很无助。家里的孩子今年十岁了,暑假一过,要上三年级了,生活上洗洗弄弄的事有时只有靠奶奶帮忙,胡永强现在只希望儿子读好书,能上大学,不要像他一样靠打鱼为生,吃过用过,没钞票好剩下来。
说到这里,旁边的嫂子插话了:“35岁,还年轻。城市里这个年纪的人很多还是单身哩,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打捞过一个女大学生
往年也在大堤上巡逻,没什么名头,今年不同了,叫“喊潮人”。34岁的何文明、49岁的诸荣文和55岁的张月兴天天骑着一辆边三轮,拿只电喇叭去“喊潮”。
三个都是杨公村人,老张和老诸都参加过江边的围垦造田。围垦就是向钱塘江要地。一般会在每年的10月到12月,潮水小的时候进行,因为潮水一来,将泥打烂,就挑不动了。泥土从江里挖,现成的;光有土还不行,要有石头,石头来自临平,从内河运抵江边。老张还记得六七年前围垦下沙,第一次围好了,潮水一大,被打瘫,然后再围,下沙的土地就是这么围起来的。
围垦回来后,两人先后干过村里的联防队,那时开始在钱塘江边巡逻。现在联防队的工资不算高,每月500块,不过干得好有奖金拿。巡逻这么多年,老诸打捞过很多无名尸体,“都是被浪卷过来的,我就捞了四个,其中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女大学生,是从钱塘江大桥那边被浪卷过来的,好像是自己跳下去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轻生,真当是可惜了。”对于打捞尸体,老诸没什么心理障碍,还是和平常一样吃饭睡觉。他把这看成是工作需要,“打捞尸体是我们工作中很平常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每年钱塘江边都要卷走好多人,我们巡逻喊潮就是提醒人们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年纪轻轻就被浪头卷走了性命,多少可惜啊。”老诸去年夏天救过人。那是夜里一点左右,老诸和何文明在堤上巡逻时,看见一男一女居然在伸入江里的“丁字坝”上睡着了,他们下去把他们叫醒,四人刚上岸,大潮就呼啦啦地来了,惊得那两人直冒冷汗,那个男的说:“以为钱江潮水只有农历八月十八有,没想夏天也有!”何文明对外地人有限的那一点“潮”知识直摇头,他说很多外地人不知道钱江潮一年四季都有,还说“海边也涨潮,见多了,钱江潮就不见得有海潮那么厉害。”何文明小时候天天中午到江边玩,一直到晚上才回去,整天在江里打滚,不但知道潮水的时间;还知道潮水的厉害:海边涨潮没什么冲力,是慢慢满起来的,没像钱江潮夹着泥沙,冲劲大得惊人,如果被打到了,连气都透不出,不要说游泳逃命了。
在堤上来回走了几趟,到八点了,潮水一过,老中青三个人分别回家,老张说,六七点钟上堤,饭还没吃呢。
我真怀念那一块沙滩
钱有正在装修他的房子。他的房子离江堤只有十五米远。走上二层楼,就能看到钱塘江,我说像你这样的望江观景房,当商品房,一定可以卖个天价。钱有正说,我以后准备把二楼的卧室搬到三楼去,可以望得更远。
除此之外,钱塘江和钱有正一家还有什么关系吗?钱有正的老婆赵惠芳在旁边说,自从那片沙滩没有以后,钱塘江和我们的关系就不大了。
赵惠芳也是杨公村人,在江边长大。她还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差一点被潮水冲走。虽然当时年纪小,赵惠芳已经学会在潮头抓鱼和鳗了。第一天去,抓了很多鱼,到菜场两块钱一斤,卖了二十多块钱,尝到甜头,第二天再去,不想差点没命。那时同去的还有一个男孩,识水性,被潮水卷走后,居然猛地一跃,在潮头上“踏水”,旁边的渔夫将他救上岸来。赵不会游泳,死死抓住江边的芦苇不放,捡回一条命。
赵惠芳记忆中的沙滩很大很大,在20年前。“我女儿出生以后,就没有沙滩了,我女儿今年刚满20岁。”
有沙滩和没沙滩不一样。有沙滩知道潮水有多大,涨不到的地方都可以抓鱼。沙滩还可以晒盐,盐晒出来,分给村里的老百姓。沙滩没了,赵惠芳就很少去江边玩了。1989年,赵惠芳成为村里第一个驾驶员,到武林门开中巴搞客运,在这之前,夫妻俩是面粉厂里拉面粉的,后来又搞过装修刷油漆,“什么活都干过。”
以前的日子不是很好过,住得离江那么近,潮水经常会滚进家里来。1976年一天夜里,堤坝被潮水冲开了一个200多米宽的口子。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