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妈妈,不要为我流泪
72 妈妈,不要为我流泪
(2002-12-05 20:36:38)
路是人走出来的。
人总是要自立自强的。
在这个华裔学生的字典中,没有“不能”二字。
72 妈妈,不要为我流泪
——访美籍华裔青年张士柏及其家人
田章
①选自1995年4月2日《北京日报》。
才进入1995年没几天,旧金山就连着下了27天的雨。当我们的飞机降落在这座城市时,天刚好放晴。
雨后的三藩市,清丽可人。迎候在那里的美国华裔一家人,更是如沐三月春风,笑意融融。
张士柏和他的家人,对美国人甚至全世界来说,已不再陌生。这是因为世界上有30多家中英文新闻媒体,对张士柏进行了报道。
一个游泳小选手,由于意外事故高位截瘫,而最终成为了一名“轮椅斗士”,这个故事的确感人。而他的家人,面对意想不到的灾难,是如何倾注了无尽的爱,搀扶他一步步走出苦痛,共同走向成功,这背后更加动人的故事,是我们此行想要知道的。
十三岁正当豆蔻年华,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灾难降临到聪明伶俐,健康活泼的张士柏的头上。
颈椎骨断裂,高位截瘫。
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父亲对儿子说:事情发生了,我们要面对它。一个人在世界上可能做一千件事,现在只能做九百件了。但只要把九百件做好,会比做一千件更完美。
车子驶向旧金山湾区的库比蒂诺镇。
窗外一路掠过的,是一栋栋二三层的西式小楼,精致而美观。一望可知,这是中产阶级的住宅区。车子拐了两拐,在一座白墙红顶的三层小楼前停下,到张士柏的家了。
坐在轮椅里的张士柏,温文尔雅,笑容可掬。镜片后面,是一双让人印象深刻、聪慧过人的黑眼睛。
“大家好,一路辛苦啦!” 随着问候,带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士柏的母亲刘黎芬女士。她面容姣好,风度翩翩,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几岁。
站在母亲身后的,是士柏的姐姐张士梅,年轻而有朝气:“欢迎大家到家里来!”同样是一串悦耳的笑声。
士柏的父亲张东平先生,我们曾经见过面。人很谦和,一口略带温州方音的普通话,彬彬有礼。从机场驾车接我们前来的小龙,是士柏的弟弟,高高的个子,健壮而憨厚。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有着优裕环境的家。可以想见它曾是多么美满温馨、无忧无虑而令人艳羡。
“我先生从台湾来美国,先读了矿业冶金专业的硕士学位,接着又拿到了工商管理的学位,后来在华尔街,做了五年的股市分析师。”张太太说。
多年的努力,张东平先生如今在美国的房地产开发业,已经事业有成。张太太在台湾时,喜欢国画,有着极高的修养。在美国,有了孩子有了家,相夫教子,就成了这位贤惠的家庭主妇的主要生活内容。
夫妇俩在教育子女上有着一致的看法,修身齐家治国首先在教育。他们搬了三次家,最终选择了离科技城“硅谷”最近的这个库比蒂诺镇。张太太每天陪着孩子学中文、弹钢琴、画画,张先生不管生意多忙,也总是自己开车,送孩子去学武术,练游泳。三个孩子,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母亲对此,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培养孩子多方面的兴趣,更重要的是培养孩子的荣誉感。不管哪一方面,有了荣誉感就不会变坏,绝对是自动自发。”
在这种既亲切又严格的家庭环境里,孩子们逐渐长大。13岁的士柏和9岁的小龙,在少年游泳队里已经成绩不凡。尤其是哥哥,表现更为突出。
1987年3月12日是个阴雨天儿,按惯例该是训练的日子。抬头看了看天气,父亲还是开车送孩子们去了。今天只到了一半的队员,教练有充裕的时间,让孩子们反复做跳水的训练。
“入水的动作再靠前一点。”教练用手为士柏划了一道线。
这是今天最后的一次试跳。站在跳台上的士柏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嗵”地一声跃入了水中。仅有三点五尺深的水池里溅起了一柱水花,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士柏没有浮出水面。
教练急了,小龙更急了。人们纷纷跳入水中。小龙托起哥哥软弱无力的身体,茫然无措。
士柏被送进附近的VALLEY医院。72小时的抢救。这之后,是大夫做出的诊断:由于起跳过猛,头部触到池底,第五、六节颈椎骨断裂,造成高位截瘫。
“那个时候,简直太可怕了!心里那个痛,是讲不出来的。真是生不如死,上天对我们太不公平!”母亲的回忆让人撕心裂肺。
站在急诊室门外的张太太听到儿子瘫痪的消息,嚎啕大哭。面对突然的变故,全家人痛苦而焦灼。作为一家之主的张东平先生,更是几天合不上眼。
“爸爸,我成废人了!”睁开眼睛的士柏见到父亲,泪水夺眶而出。
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无限爱心的儿子,曾经是多么聪明活泼,健康伶俐。他是自己的骄傲,也是自己的希望。忍住泪水,挺了挺腰板,父亲对儿子、更是对自己说:
“小柏,你再也不能走路了,这是事实,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面对它。一个人在世界上可能做一千件事,现在只能做九百件了。但只要把这九百件做好,会比做一千件更完美。”
十三年来养育了自己的父亲,曾经给予过无尽的爱抚与亲情。他是大树,支撑着儿子头顶上的蓝天,依靠着父亲的臂膀,士柏感到了充实。在失落迷茫之中,父亲为儿子重新点燃起生活的希望。
术后的一个星期,老师就来到病床边。吃饭都感到困难的士柏,在床上完成了初中的课程,三个月后通过了毕业考试。
凭着坚强的毅力,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病痛,在亲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张士柏走出了人生低谷。
人们把张士柏看做是身边的模范,轮椅中的英雄。他不仅自己优秀,还带动感召了周围无数的人们。
“小柏是个内向的孩子,他对父母的回报,多是以学业上的成就。看到他如此坚强,我们做父母的也从中汲取了力量。”母亲动情地说。
小柏出事后,母亲受到的打击最大。整整五个月昏昏沉沉。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曾不止一次地想撞出去,就此了断。可她想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数月来,是丈夫强忍着内心的剧痛,以自信的微笑面对灾难,给儿子以勇气。一个家庭危难之时,更需要凝聚力,需要父亲的精神支撑和慰藉。
“悲哀于事无补,我还有两个孩子,我还需要做个母亲,让家庭正常地运转起来。”
士柏出院后升入高中,他成了“MONTAVISTA”高等中学里惟一一名轮椅学生。高位截瘫,使他的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70%,说话长一点都感到困难,只能断断续续。一双灵巧的手,如今已不听使唤,并且开始萎缩。看书的时候,只好用嘴帮忙一页页地翻。想写字,就要靠尚且灵活的大臂,来带动迟钝的手腕,手上套一个特制的套子,才夹得住笔。坐在轮椅里的双腿毫无知觉,时间一长会不停地抽搐。胸部以下不能排汗,要按照严格的摄水量来调节体温。晚上睡觉,双腿抽筋,翻身不能自主,稍不留意,就会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负荷着常人难以想像的重负,士柏日复一日,艰难而顽强地走进学校。母亲最知道儿子有多苦,看着自己要强的儿子,她既感动又心疼。多少年来,她为儿子默默地做着一切:每天早上用一个半甚至两个小时的时间,帮儿子起床。一夜的休息,血液循环不畅,身体僵直,母亲照例要为他做运动按摩。排便、吃饭,一切事情,她都需要照顾周全。她整日不停地操劳,为此,她疏远了她的画笔。
“每个女人,都有母爱的潜能。当孩子需要你的时候,母爱就会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母亲说。
亲人的爱像阳光一样,笼罩在士柏的身上,使他感到了无尽的温暖。弟弟成了哥哥的脚,哥哥想去哪儿,弟弟就把轮椅推到哪儿。姐姐动员士柏去参加同学的舞会,大家围着轮椅翩翩起舞。父母为他准备了电动轮椅,为此,还在车门上安置了一个升降装置。坐上轮椅,士柏行走如飞,从中,他得到了新的欢乐。上学的路上,他把轮椅开得飞快,有一次,竟引来了警车的追踪。
“让小柏有一个正常的人生,使他和周围的人一样,活得丰富、快乐。”这是全家人由衷的愿望。
在学校里,士柏的身体条件是最差的,可他的毅力是头等的,智商是头等的。“路是人走出来的,这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当我遇到人生最大的困难时,简直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可我有一个信念:不可以就此倒下,放弃自己。进入高中,我是惟一坐轮椅的学生。每天清晨起床,直到深夜睡觉,体力虽然经常不支,可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下来了。”
士柏的成功,令人惊异:四年的高中课程,他用三年的时间提前读完,毕业的时候,他考了全校的第一名。毕业典礼上,他用他那不太灵活的手,接过了美国总统布什亲自签发的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状。接着,美国的“四大名校”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加州伯克利大学,同时向他发来了录取通知书。
跟着士柏,我们重新走入濒临太平洋西海岸的“MONTAVISTA”高中。成群的海鸥,在校园里翻飞、嬉戏。年轻的高中生们围拢过来,他们听说过这个轮椅上的学长的动人故事。五十几岁的女校长,始终笑意盎然。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坐轮椅的瘦小的男孩子。孩子见到士柏,非常亲热,他们像老熟人那样交谈起来。
孩子做体操时受了伤,伤势比士柏还严重。当时在读大学的士柏听到消息,一定要母亲打个电话。
“他妈妈接到我的电话,一直在哭。”母亲叙述说。“不能太伤心,一定要拿出勇气来。我们不也走过来了吗?”母亲对孩子的妈妈说。
“我和小柏一起去看他,人整个是软的。小柏就对他讲:‘自己绝不能自暴自弃。’”
轮椅里的男孩微笑着,他如今已经有了正常的读书生活。
爱是一种美德。士柏虽然肢体残缺了,但他把那颗从父母身上继承下来的健全、博大的爱心,奉献给了更加需要爱和抚慰的弱者。
他专程飞到台湾,去看望那对做了分体手术的菲律宾连体儿,安慰其中失去了下肢的那个孩子。他曾多次由弟弟推着轮椅到医院,为那些受伤至残的病人现身说法,鼓励他们坚强地面对生活。
“种子种下去,生命长起来。”人们形容说。大家把张士柏看做是身边的模范,是轮椅中的英雄。他不仅自己优秀,还带动和感召了周围无数的人们。
十七岁的张士柏,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闻名于世的美国斯坦福大学。提前一年完成大学本科学业,十九岁直接升入斯坦福大学经济研究所博士班。
他学会了生存的技能,获得了自信的心态,他要超越自己,还要超越别人。
他要回到故乡——中国,圆一个成功的梦。
沿着笔直的椰树大道,我们的车子进入了斯坦福大学。
这所1885年由美国铁路大王利蓝·斯创办的学校,闻名于世。美国第31任总统胡佛,曾是这里的头一届学生。从这里,还先后走出了第一个植物学教授W·R达德利,世界著名的地质学家J·C布兰纳,196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J·斯坦贝克,和美国最高法院的第一个女法官S·奥康娜。斯坦福大学至今令人瞩目,更是因为以它为中心的计算机高科技研究,最终发展、繁衍出一个庞大的、令世人惊叹的“硅谷”。
完全凭着学业上的实力,张士柏走入了连健全人都难以进入的一流学府,成了斯坦福大学经济系的一名学生。与当年的胡佛一样,士柏也是17岁。
举手投足都尚且困难的高位截瘫患者,要离开家,在大学里完成高难度的学业,这一切谈何容易。开始的两三年,都是母亲去亲自照料,校方为士柏也提供了最大的方便:把上课的教室,从二楼挪到一楼;为便于轮椅的出入,将教室和宿舍的门统统做了改装……
“我们可以为你尽量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但考试的要求,不能因为你是残疾人而有所降低。”
究竟是以培养高质量人才著称的斯坦福,在学业上,它永远是严格而始终如一的标准。
美国大学里的学习,主要在课下。老师只在课上做些简单的提示,然后就要面对一大堆的书籍。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11点,坐在轮椅里的士柏不停地读书、读书,血液循环不畅,臀部竟坐出一个大褥疮。接下来的那个学期,就只好在床上度过了。
父亲对儿子,可谓是最了解的。孩子有什么想法,他总是尽量帮助完成。在学习最关键的时刻,他让儿子学习了电脑。
士柏学生宿舍的桌子上,摆放着他的电脑。他不能像常人那样,用灵活的十指去触摸键盘,而是用个特制的套子,将一根小棍固定在手中。这根小棍,就是他的手指头了。
“开始学电脑,时间一长就昏倒在机器上。现在每分钟可以打25个字了。”尽管很艰难,可看到打印出来的整整齐齐的字,士柏心里充满了成功的愉悦。现在,他可以称得上是个电脑专家了,此刻,他想起父亲说的话:“这辈子,你和电脑是分不开了。”
在逆境中,士柏学会了生存的技能,他更获得了一种自信的心态。他不仅要超越自己,他还要超越别人。残疾使他做每件事,都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他开始和生命赛跑。
“在一个科学发达,分分秒秒都在进步、竞争的社会里,我们从一开始就要采取行动,加快脚步。惟独有能力把握每一天时间的人,才能站到巅峰上。”他说。
1993年,19岁的张士柏,又提前一年完成了大学学业,他以特别优异的成绩,直接升入斯坦福大学经济研究所的博士班,同时还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奖”。
在斯坦福大学“经济政策研究中心”的灰色楼房前,曾经教过士柏的车嘉华先生谈起他:“我们都知道张士柏,他的事情登报了。大三时我做他的助教,这个学生很优秀。不仅在班里,在系里都是最优秀的。除了毅力,还有天分的东西。当然,残疾是促使他发奋的重要因素。”
坐在士柏的博士生宿舍里,他的母亲为我们端来了咖啡。窗外满树金黄色的柠檬,在二月的微风中摇曳。
“现在士柏自己住在这里,平时靠护理人员照顾。我开始有些不放心,后来想,人总是要自立自强的。家里人常常鼓励他,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士柏没有健全人的身体,可他有着健全人的心态。他的研究方向是亚洲经济政策,对未来,他踌躇满志。三年前,在18岁生日那天,他就宣布了一个决定:将父母在银行里为他存放的生活保障金20万美元,捐献给中国他的故乡——宁波北仑,作为教育奖学基金。
“当时我很吃惊,为他将来的生活担心。可他说自己能养活自己,对将来充满了自信。”
父母欣然同意了儿子的请求。父亲放下手中的商务,在宁波与旧金山之间飞来飞去,终于帮儿子完成了这个了不起的心愿。在宁波北仑,每年一次的“张士柏奖学(育)基金 ”颁奖大会,成了张家的盛大节日,亲戚朋友从祖国各地、从海外纷纷前来,与他们同享回归帮里、报效故乡的那份荣耀。
士柏从内心感激自己的父母,是他们,让他懂得了中国人“血浓于水”的亲情。父亲特地在北仑盖起了一座与美国同样的西式楼房,使他们在故乡有了一个“家”。还在那里修起一座“念慈园”,以纪念生养了他的两位母亲。他还与当地合资兴办起泰山房地产公司,设立了中等专科学校。父亲对家乡的拳拳赤子深情,打动着士柏的心,也帮他寻到了一个梦。
博士毕业后,他要回到中国去,在北京建一个“亚洲经济研究中心”。他的想法很实在:他要用自己残疾的身体,用自己健全的头脑,用现代化的知识,为中国的发展研制一套实用的经济理论。使中国大陆每年每户人家,增加10美金的收入。
看着士柏自信的样子,家人感到了莫大的快慰。正如一篇张士柏的英文报导题目所说:“在这个学生的字典中,没有‘不能’二字。”张东平先生也认为儿子准行。他已经奔波于旧金山和北京之间,忙着联系购买研究中心的地皮事宜。
全家人在帮助士柏圆着一个成功梦。在圆了这个梦想的同时,他们也就圆了自己的梦。
在离开旧金山的飞机上,我读到关于张士柏和他家人的又一篇报道,作者是唐贤可先生,他们一家人的挚友。那篇报道的题目让我久久难以忘怀:“妈妈,不要为我流泪。”在这篇报道写就之后,思考再三,索性因袭了这个题目,也是对唐先生热情帮助采访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