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不是我的亲二哥,是一个玩得不错的哥们。
初识他,是在朋友们的一次聚会上。有人介绍到他,便见他分开众人,站在了正中间,昂首挺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似乎早有准备,亮开嗓子,扬扬得意地对着在场的人宣布:“肃静,肃静!我给大家朗诵一首我的新诗,名字叫<<祖国啊,我的大母鸡>>!”
我们一片轰笑,二哥却毫不理会,旁若无人的开始了他的朗诵。诗文长达五六页,二哥读的声情并茂,激情四溢。大家看着他那股子严肃认真劲儿,都偷偷地乐。
后来听说,那首诗在不久后的全军“五四”征文活动中获了奖,脑子里就印下了二哥是一个充满热情的爱国青年。
二哥姓金,名中有个“吉”字,朋友们亲昵地喊他 “金鸡”,从听他朗诵过“大母鸡”起,我便很认同这个昵称了。他那高高的个子,站在我们中间,不说鹤立“什么群”吧也是怪显眼儿的,再看他对什么事儿都挺较真、还总爱小题大做乱嚷嚷的样子,可真活脱脱象一只“金鸡”。
二哥人长的单薄,穿衣又极不讲究,往人堆儿里一扎,那个最土气最没有风度的就是他了。要是再戴上顶破草帽,往田里那么一站,说他不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农民,谁信呀?不过,这您可就真的看走眼了。
二哥早年毕业于西安交大,分配到军校做了一名大学教员,后考上清华基电研究生,全国那个专业只招四名,他竟去了,真真地让我们大跌眼镜。
二哥做学问没得说,人人佩服,做人个性脱俗,却不为常人所理解。
我很早就想写写他,可一直怕自己的笔太笨拙,一不留神把一个好人写成反面人物去了,迟迟不敢动笔。
前不久,二哥再次来看我,聊起他的几次恋情,突然我就下了动笔的决心:他的那几次恋情,不正反应出他的真性情吗?
二哥的第一次恋爱,是在军校里任教初期。军校有个英语角,二哥英语口语好,时间长了,在那里成了名人,许多学员都愿意找他练口语。一位长着圆圆脸儿、大大眼睛的漂亮女学员――丽,走进了二哥的感情世界。
二哥不仅英语水平高,而且武术特棒。什么刀枪剑戟、醉拳、散打无一不会,他还在军校里组建起了一支业余武术队,不少学员都拜在他的门下,很有一些影响。
虽然二哥貌不惊人,土得有些掉渣,但凭借着他的文武双全与热情好动,很快赢得了丽的芳心。他们恋的投入,恋的纯情。
可再好的恋人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丽生他的气,不理他了。二哥夜里无法入睡,一个人跑到外面的大山上,一直闷坐到天大亮,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惹得人家生气。
还有一次,我们周末聚会,大家伙儿凑钱买来一箱啤酒,准备欢聚一场。酒菜备齐,却发现二哥未到,打发人去叫回来说,二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宿舍里已经三天,快饿死了。我们大惊,纷纷跑去砸门,呼天抢地的总算让他开了门。一见他,吓了我们一跳!几日不见,他瘦得更象一只金鸡了,黄皮剐瘦的,快没了人形。追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痛心疾首,有气无力地说:“就是那个丽,她竟然说,以后结了婚不要小孩!”。我们真是哭笑不得。
二哥的第一个女朋友早已嫁做他人妇了。但是,二哥当初恋爱时,那份透着单纯与执着的认真劲儿和孩子气,一直让我回味。
第一次恋爱结束后,二哥并没能成熟起来。
八九年北京闹学潮,全国各地的大学生纷纷涌向北京,二哥的爱国热情被点燃。他背着学校,单枪匹马,跑到天安门去声援。悄悄来去也就罢了,谁成想回来后他还满世界嚷嚷,一副大义凛然,仗义直言的样子,惹来领导上门找他谈话,帮他提高思想认识。临走时领导撂下一句话:要么认识错误,老老实实教书,不要乱跑;要么,自便!二哥还真不含糊,第二天打上包,丢弃公职,离开了令多少人向往的军校,放弃了那么稳定的一份高薪工作,很长时间在我们中间销声匿迹。直到他接到清华录取通知后,才突然象从地下冒出来一样,高声鸣叫着:“我辞职了!我自由了!!从此我要自己打天下了!!!”让我们为他唏嘘不止,又不由的担心。
过了大约一年多,听说二哥又恋爱了。女友这次更漂亮了,是一家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可好景不长,又吹了。问及原因,又让我对他平添几分“恨”意!
原来,那节目主持人欣赏他的才华,经过了约会――牵手――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之后,就把他带到了她家中。这也算是走出了关键性的一步了。可我这二哥,不仅不修边副,还太邋遢。第一次上门,因为路途较远,被女友的家人留下午休,结果他走后,硬让女友的母亲半天儿没消停,对他睡过的屋子进行空气净化,彻底清洁,说是有异味。看他人忠厚又有学问,人家也没有去计较。第二次二哥又去,一进门,女友的妈妈就先发话:先去卫生间,换双袜子洗个脚。要说这一家人对他算是客气的了,可是接下来的事儿更稀罕了。
去女朋友家,不能空着手呀。二哥知道这个理儿,每次去时,手里都没空过。一次,他是早上去的,心还挺细,怕人家没吃早点,路过小摊儿,顺手买了三个包子,不多不少,就三个,一进门,手一晃说:“看,我给你们买早点了,快趁热吃吧。”还有一次,也是在路上,看见路边卖的萝卜挺鲜,下车,买了一个,带到女朋友家,进门就嚷嚷:“萝卜真不错!快尝尝鲜。”
就这样,没去几回,女友的妈妈开了腔,说自己的女儿还小,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便没了下文。
二哥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跑去问那女主持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主持人气得扔下一句话:“没想到,你这人这么小气!”再也不理二哥了。
可二哥就是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们一家人饭量都小,买三个包子够吃了呀!吃萝卜不就图个新鲜吗?买一个也够一顿吃的了呀!这些怎么就成了女友与他告吹的理由了呢?他还好意思满脸无辜地跑来问,我气得差点儿没把手指头戳破他的鼻子。
真让人恨铁不成钢!这二哥呀,倍儿实在,又太不拘小节了。
二哥读研时,突然失去了联系。几次打探,都听不到他的消息,我心里有了一份莫名的担忧。
几年的交往中,我很清楚二哥的为人。大家有困难,他总是往前冲,自己有难,从不言语,躲在暗处默默地扛着。他突然失去消息,让我深为不安。难以想象,一个没有了固定收入的人,靠勤工俭学读研,日子是如何过的。我很想尽点心意帮他,但没容我表达,因为二千年那个夏天,我外出途中发生了车祸。
出院回到家,二哥突然打来了电话,说马上过来看我。
多年不见,二哥看上去成熟了许多。穿戴得整齐多了,人越发显得清瘦,岁月已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印迹。他一进门,看见坐着轮椅的我,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为二哥精心准备了他从前爱吃的排骨、鸡爪,他却一口没尝。问他为什么不吃,二哥说,他胃不好,吃不了荤菜。可我看到,他眼睛红红的,一直含着泪。我心里明白,二哥是在为我难过。
临走的时候,二哥拿出一摞钱,塞在我手里,声音哽咽:“二哥现在的公司刚刚起步,又刚刚办了移民,等二哥将来有了钱,一定把你接到国外去玩儿。这点儿钱,你一定要收下,一定收下。”
时隔不久,二哥又来。这次他是开着自己的车过来的,还带来了新嫂子。新嫂子刚刚从西藏高原上回来,高原气候使得她看上去完完全全象一个藏民,两颊红扑扑的,人虽不靓丽但朴实自然。他们把我推上街,一边一个推着我的轮椅。
中午时候,二哥说去饭店吃吧。难得二哥主动提出到饭店吃饭,我马上同意。在街上随便进了一家饭店,点菜的时候,二哥开了言:“想吃什么你尽管点,这顿饭我请了,今天是我和你嫂子结婚的日子!”
我一听,马上急了:“有你这样结婚的吗?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呀!”二哥忙从包里拿出两个红本本,举起来说:“你看呀,这不是昨天刚领的结婚证吗!”
“二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也太草率了,这么大的事儿………”
二哥笑起来:“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要那个形式?你嫂子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就行了。今天我们跑过来,和最好的朋友吃上一顿饭,这不是挺好的吗?”
听着这话,我突然感到,二哥还是从前的那个真性情的二哥。
说实话,我在心里一直犯着嘀咕:二哥从前的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可现在的嫂子论长相………怀着好奇和关心,吃完饭回到家后,我就让二哥讲讲他与嫂子的恋爱经过。
二哥说,和嫂子认识前,还有过一次感情挫折,那是他最为动心与不舍的一段感情了。
对方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与二哥偶然相识,却意气相投,相见恨晚。那女的有丈夫,但感情早已疏远,认识二哥以后,也许是太爱二哥了,害怕失去,便谎称已离婚。正在他们难分难舍之时,那女人的丈夫突然从国外回来。女的为了能继续和二哥在一起,便闹开了离婚。二哥知道内情后,断然与那个女的分了手。为这事,二哥在租住的小屋里一病不起,三天后被人发现,送进了医院。
没想到,二哥在医院一住就是大半年。在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二哥病魔缠身,贫困潦倒,他承受着情感上失意和经济上拮据的双重压力,仍然没有丧失斗志。他一边省吃俭用治病,一边埋头苦学“托福”,准备出国。
在二哥住院中最低迷困苦的日子里,他的主治医生被他感动了,慢慢地靠近他,与他聊天,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生活。在最平实的关怀与守护中,二哥的身体渐渐康复,感情的痛苦在慢慢消融。
二哥出院不久,他的主治医生找到了他。后来,主治医生就成了我现在的嫂子。
二哥向我讲述的时候,嫂子一直在旁边微笑着,一脸的满足。
我注视着坐在二哥旁边的嫂子,那是一张多么质朴善良的脸呀,虽然那张脸谈不上美丽,现在在我眼中却是那样动人。
有嫂子在,我再也不用担心二哥不会照顾自己了。
如今,二哥的公司做的越来越有起色了,为了事业,还要国内国外的跑,二哥也快有孩子了,因为繁忙,虽然不能经常联系,但心中都存着一份永久的惦念。
二哥呀二哥,祝愿你的身体一直健康,祝愿你的生活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