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08年3月7日。对别人来说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天了,可对于我来说,这是我今生刻骨铭心的日子!八年前的今天,我不仅失去了健康,而且是几乎失去了一切。从一个原本受人尊敬,被人称颂的人,变成了今天几乎被人遗忘的人;从一个曾经不敢说叱咤风云,但也纵横驰骋的人,变成了天天躺在床上,连生活都完全不能自理的人;就连想出去见见太阳都成为奢望的人;就连看到有人自己摇着轮椅,并且在轮椅后面插着双拐的人也羡慕不已的人。。。。。。在忍受着一般人难以想象、难以忍受的来自肉体的痛苦的同时,又不得不忍受来自心灵和精神上的痛苦!从这天开始我不仅失去了健康,而且失去了爱情、事业、理想、抱负以及所有的一切。我还有明天吗!到今天我已经瘫在床上整整八年了。八年啊!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八年啊!更何况那年我39岁,正是人的一生中干事业的黄金时期啊!
八年前的今天正好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昨天我们全体电工参加完由市供电局组织的考试,大家在一起包圆了一个小贩的梨,因为是农历惊蛰节气嘛[我们这里有惊蛰吃梨的习惯],下午又在当时的市医院做了体检。大家谈论起明天[二月二]由民政局组织的即开即兑的打彩活动,兴致很高。最近几年来我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年年发财;母亲健康,儿女们上学,他们的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个个学期都拿奖状;妻子也温柔体贴,真可谓幸福美满啊!自认为自己正在兴旺时期洪福齐天,买彩票也有可能中个头彩。于是大家说了好明天一早就去城里,我对大家说:“回去时大家就不用发愁了,都坐我的桑他那2000[特等奖]回家吧!”
与大多数村里人一样早早的起来引钱龙。小时候我记得父亲早早地起来去担水来引钱龙,现在不用了,管理自来水的二米旺是个特别勤快的人[听他说每天早起是跟着我父亲学的],每年的今天他总是早早的起来放开了自来水[农村的自来水是定时放的],人们只要用桶接上水就将钱龙引家里了,然后烧香点灯放鞭炮;还有的人更简单,将炉灰将门外的一块石头一圈,再将灰一直拉回家,就以为引回了钱龙。我将这种方法叫做走灰,可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在这样做!有人说这叫愚昧,有人说这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管他呢!
还没有吃饭,我接到了崔换西打来的电话,要我为金山陵园装表接电。
我说:“这事你的和你大兄哥说[他大兄哥是我们电工组组长]。”
“我现在就在他家里。”他说
“这事和村里说好了没有?”我本来想推托的。
他说:“我已经和扬廷虎[专管水电的村委会副主任]说好了,他说一定要安装好电表。”
“材料呢?”
“早准备好了。”
我知道今天城里是去不成了!因为我没有办法推脱了。说来我们村有五个电工,接受乡电管站和村里的双重领导,工资各发一部分;组长一位基本脱产,剩下四个村里和电管站哪里的工作也不能耽误。今年以来,开始了农网改造,供电局对参加施工的电工,每人每天给30元的补助,中午集体开灶吃饭。可村里有事情一般都是白干,不会有补助的。可做人不能只考虑这些,一来自己的职责,二来我们关系也不错。况且他姐夫是我们村党忠支书记兼村长。于是我答应了他:“我还的去后秦城,我们正在那里进行农村电网改造,我的工具还放在那里,我的请假,顺便拿回工具。”这一应让我从此掉进了苦难的深渊,让我不仅失去了健康,而且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一切!让我尝尽了酸甜苦辣、人情冷暖、社会的腐败和黑暗。
妻子早晨没有做饭,母亲端来昨天吃剩的饺子,我们急急忙忙吃过后各自出发了。我来到后秦农网改造集合地,大家有的已经上岗,还有几个老电工在家组装。我说明情况,拿了工具要走,他们说,中午吃饺子,别去了。我说不行,村里的营生也需要人来做的;况且答应了人家,一班人还等着我呢。于是我骑了摩托车就走,不出几米发现摩托车的前轮胎没气了!摩托车买了近一年了,从来还没有出过故障,轮胎跑气还是第一次。心里着急,顾不上补胎,换骑了别人的摩托车,来到了金山陵园。
金山陵园隶属于忻州市民政局,租用了我们村原是果园的30亩土地100年。对此村民们意见很大,但当时书记兼村长的扬润贵对什么“毁了果园建陵园”!还有“毁掉花果山,引来八方鬼,部落要倒霉”等等言论于不顾,硬是与民政局签了合同[今天才知道,以租代征土地是严重违反国家土地政策的]。并且由村里负责陵园的水通、电通和路通的三通工作。
春天的风就是多,特别是这天的西北风刮的分外地大。一眼望去,由于原来的果树已经被推土机推的不见了踪影,露出了没有遮盖的黄土在大风中漫天飞扬,尽管我戴着眼镜,还是无法睁开眼睛。工地上有零星的砖堆,工人们在弥漫的风沙中忙碌着,可以看出来在急等着用电。墙外电杆厂院内,有一趟通往硫化碱厂的低压线,电将由此接入,还需要在墙内栽一棵电杆。一看这情形我知道今天的工作量很大,后悔没有让他多叫个电工!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抓紧时间干吧。电杆已经就位,坑也已经挖好,只是由于没有人指挥,坑挖的很不规范,这样对立杆的安全很不利。崔换西叫来10余人要徒手立杆,一向谨慎的我坚决反对。在此还的听我的,为了安全嘛!我让他派人去村里找他大兄哥拉叉杆[叉杆立杆的专业工具,一大一小],我与他进了临时办公室,看到表箱、电表、电线等早已经备齐,架线用的两副横担总成已备好,这是我们村拆下来的,经过我手的东西,我认的。可以看出已经有人做过计划,万事具备了,只是还缺少几根架线时用的绑线和固定表箱的螺栓,一一派人去取。
去百米以外的变台配电箱拉闸停了电,回来等着没事,参观了一下库房里的将要摆放在墓穴上的石器雕刻。我喜欢这些东西,我家祖传石匠,刻碑立石在我们忻州独此一家。近年来,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好多人愿意在自己逝去亲人的坟前立碑记念,我的生意也一年比一年多!听说城里也来了几家,由于我的工艺这几年来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很多人宁可多花钱来找我,所以对我丝毫也没有影响。
听见外面喊:叉杆来了。于是赶紧指挥众人很顺利地栽好了电杆,来到墙外。腰间系好安全带,用以传递器件的绳子还没有到位,顾不得等待,我上了这棵将要改变我命运的电杆!系上安全带,上面有临时用电接的电线还缠在杆上影响我装横担,先做了处理,然后转过身来让下面的人扔上绳子来,绳子还没有拿来,心想这些人办事效率太低、速度太慢了。心里着急啊!又一股风刮过来吹的我睁不开眼睛,身体打了个冷颤,刚想摘下眼镜檫檫。。。。。。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明白!我的安全带竟然没有扣牢!我仰面朝天随后头朝下从电杆上栽了下来。
在电杆一人高的地方,连接电杆厂办公室有一根用来晾衣服的铁丝,我的后脖子正好栽到了铁丝上,然后又翻过来,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由于头部没有受到撞击,我头脑一直保持着清醒。脖子和两个膀子疼的厉害。我想努力坐起来,可胳臂 手不听指挥,其他地方没有了任何知觉。工地上、电杆厂的人围了一群,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我说,可能胳膊和腿全断了!不要动,让我躺会儿。我对崔换西说:电接不成了!他说:不要怕咱这是工伤,只是你受苦啦!于是他马上用手机告知了陵 园领导和村里。大家七手八脚将我抬到了电杆厂办公室的床上[当时不懂啊,这是我第一次所受到的二次伤害]。早有人拨打了120,有人说要通知我家里,我说不必,我不想让母亲知道让她为我担心;妻子我知道她不在家,给我二姐打电话吧。
在我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有一个时时刻刻贴在我胸前陪伴着我,我以为能够保佑我的菩萨护身符。在我的安全带没有扣牢的时候他没有提醒我;当我摔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接住我!在这最紧要的关头还不出现,什么时候才护身保护我呢!难道是我 对他的心不诚吗?印在上面的经文我每天都要咏诵;每逢时节都要为他烧香点灯;不管哪里的庙宇我都要布施敬奉。需要怎样菩萨才会显灵呢?自己认为我的心最诚了!
120救护车来了,车上来的医生为我做了诊断,提起我的脚又放开问我知道不知道?我只能听到脚落下去的声音,却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医生摇摇头让人将我抬上了急救车[我又一次受了二次伤害],崔换西另外叫了两个人,其中有我的在电杆厂工作的邻居。出发了。
二姐在村里大街上等待着。她没有告诉母亲,只是打电话告诉我姐夫,让他火速赶往医院。大街上已经围了很多人,车一到都围了过来,问长问短!因去医院后还需要人抬我,医生又让上了一个人,二姐一上车马上出发。
在家里别人都没敢来!只有三毛叔来到家里,看到我年近古稀的母亲和往常一样正坐在缝纫机前做着手工。他一声感叹:唉!整天起来都忙着做,快休息休息吧!不也经常来串门,没有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
急救车行至七一北路体育场附近,这里正在进行着由民政局举办的打彩活动。昨天,我本来已经和朋友说好了今天结伴来此买彩票的,估算着抢个头彩开着桑塔纳回去的,而我现在却躺在了急救车中!人的命运也许就是这样,天堂与地狱仅一步 之遥。一步走错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由于人山人海堵塞了交通,尽管急救车鸣着警笛也无济于事无法前行!只好倒车绕行到了原忻州市医院。我连车也没有下,等了一会儿他们告诉我这里拍片的医生不在无法诊断,于是将我转送到了当时的地区人民医院。后来我才想到是由于情况严重,大家都在骗我。
地区医院门诊大楼前,姐夫和他三哥[血液科主任]早已等候在那里,等我一到马上安排拍片,并以最快的速度冲洗出来,有关大夫诊断、建议马上去省城太原。刻不容缓换乘了地区医院的急救车,所有人员全部一同前往,另外姐夫和三哥乘坐听到消息赶来的朋友王小狗的桑塔娜去山西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打前站。
大家都没有顾得上吃中午饭,躺在急救车里看着大家啃着临行时买的面包和矿泉水,心中感激:为了我辛苦大家了!二姐坐在我身旁,两手抱着我那满是老茧、手背蒿的裂裂斑斑的手,心疼地不时地问长问短,其实我的两个膀子和脖子难以忍受地疼,头怎样放都不合适,胳膊也不听指挥,身体好象不是自己的。可我看着二姐眼里含着泪花,我告诉她不疼。而我更多 的是心疼!而姐姐又何尝不是呢!记得去年村里改线路工程,站在电杆上拆卸电线横担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下面的民工已经将电杆根部挖了出来,等我将电线解拆完毕,电杆没有了牵挂,瞬间倒下将我压在了电杆下。若不是有一个小土堆,我即 使摔不死也被压死了,想起来后怕!我说没事,可村里非让我去医院。第二天,二姐陪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啥事没有。二姐象哄孩子似地给我买了一大堆我喜欢吃的好东西,村里大小干部、亲戚朋友们都来看望。大家说我福大命大的同时,劝我电 工这一行危险!别干了。可我想上有年近古稀的母亲、下有两个还在念书的未成年儿女,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而我第一是喜欢这个已经干了十几年的职业;二来这个职业业余时间比较多,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刻碑立石,传承我父亲传给我的石 匠手艺;三还可以找些其他工作也不影响种地。我确实是太忙了!去年同朋友合伙投资十几万买的树木还堆在开发区租用的场地里。国家从此严格禁止了砍伐树木,估计今年我要大发一笔了!
急救车一路鸣着警笛进入了太原市区。我平生第一次享受到了在十字路口遇见红灯可以不停而直接通过的待遇,而没有此待遇原来一路领先的桑塔娜,打前站变成了后来才到。急救车的风驰电掣并没有使我马上进入急救室。无论是躺在急救车中痛苦难耐的我,还是二姐以及随行人员的万分焦急,这些都没有用!三哥正在积极的四处找人找关系联系诊断住院事宜。躺在车里,我想起了家中还不知情的母亲和妻子,用姐夫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妻子仍然没在家,母亲接起了电话。我告诉母亲:“不要着急,我只是受了点轻伤,胳膊腿都没有问题,现在在医院,我二姐就在跟前”。二姐接着说:“没有什么大事, 请妈妈放心!”母亲听了电话里我正常的声音,又有我二姐在,虽然很担心,但也宽慰了许多。令母亲,岂只仅仅是母亲没有想到的是,胳膊腿都没有断的我,其严重的程度是骨折的千倍万倍!
原来三哥要找的关系是我高中时的同学,他在医院门口开着一个药房,与医院所有科室都有关系。有这样的关系心里塌实了许多,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让痛苦万分的我在焦急的等待中躺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等到医院下班,天渐渐黑了的时候才将我抬到了核磁共振室。做核磁共振又让我躺在那里整整的半个小时,我的痛苦真的用语言难以形容。终算熬到了安排我住进了病房,心想这里会可以减轻我的痛苦了,谁知这里才是痛苦的刚刚开始!
终于将我抬到了病房。这里是位于三楼的骨科,我至今也说不清楚东南西北,病房里有三只床,靠门口有一位大叔,靠窗户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他们都是腿部骨折。大叔已经基本痊愈快要出院,小伙子也是刚刚进来还没有手术。大家七手八脚 将我放在了中间那张床上,由于要对付我剧烈的疼痛,为了给我脱掉衣服,用剪刀将衣服全部剪烂了。我心疼啊!在脱裤子的时候我听的王小狗说:“小心屎已经拉到裤子里了!”我完全没有知觉,已经彻底顾不了尊严,任人摆布了!我的大小便早已拉在了裤子里,也许已经一天了!大家一阵忙碌做了处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朋友张万林曾经屎糊了一手。张万林在太原做生意,由于崔换西带的钱不多,打电话向他求助借钱,送钱来的。
说实在,我没有为钱当心过。我听得崔换西又在走廊里大声地喊着:“不要害怕,不要当心。咱这是标准的工伤!不管干什 么都记着开好发票。”不要小看他这大大咧咧地嚷嚷,对于医院来说听到这声音比什么都兴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又可以大开杀戒,大显身手的机会又来了。以后的事实足以证明这一点。
将我安排好,天也已经很晚了,妻子和二外甥[大姐的二儿子]也闻讯赶来了。送我来的朋友们和我姐夫及三哥要回去了,我问三哥我的伤情,三哥说没有事,等做了手术就会好的。朋友们都来向我道别,“辛苦大家了!谢谢你们!”我心中感激,吩咐 二姐和姐夫让大家出去吃了饭再回。姐夫说: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安心养着吧。于是由妻子和外甥陪着我,姐夫、姐姐叫大家出去吃了饭,二姐不放心我,安排大家回去后又返回了病房。
由于医院早已下班,痛苦不堪的我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处置。而由于大小便失禁,插尿管也得等到明天,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出去买了些小孩用的尿不湿。这里的护士还挺负责任,每隔两小时准要过来帮助翻身,我最害怕这时候,由于我颈椎456压缩 粉碎性骨折,别的地方没有知觉而脖子以及周围却疼的厉害,特别是翻身时更是难以忍受!等护士走后,靠门口床上那位大叔说话了:“TMD,他们不把你当人!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这个时候怎么能翻身,会要人命的。”并且不知道从那里搬来个 关于翻身要命例子。通过交谈知道他是五台人,家住太原,与我们半个老乡,挺热心。听了他的话以后,如果不是我实在难受由亲人为我翻身外,再不敢用护士了。每当护士提醒时都会告诉她,已经刚刚翻过了。
由于伤痛我一夜无眠。妻子、外甥席地躺在地板上,二姐就坐在地上扒在我的床头。头顶有一盏40瓦的日光灯,床头墙上电源插座、氧气接口等设施齐全,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连接着值班室。在门外的走廊里挂着一个电子时钟在不停地变换着 数字,当有人按床头的红色按钮时,电子钟上的数字会变成病房床位的编号。五台老乡睡的很香酣声不断,靠窗口的小伙子与他的姐姐也早已进入了梦乡,而我在痛苦中一夜都无法合眼。床上病人,床下罪人。我不能入睡,让我的亲人们跟着受罪 ,虽然于心不忍!但是实在没有办法!
从此我的住院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