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专业队”的流金岁月 [烧砖窑纪事]

1969年初春,中、苏边界发生了震惊一时的“珍宝岛事件”,继而紧张的备战备荒开始,那真是全民总动员,挖防空洞、建防空设施,还时常进行防空演习。这一年,还有一项顶顶重要的政治任务,那就是建国20周年大庆。我们这些在校学生分配的任务是到天安门广场“组字”,就是由数十万学生手里的红黄两种颜色的皱纹纸折叠花,按号令举、落,俯瞰形成诸如“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字体图案。因为按当时通行的说法,“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就在天安门城楼上站着,检阅着学生们的表演,所以这还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参加的,像我这等出身不好有政治污点的学生,就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没能参加“组字”的学生留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上文化课,而比文化课更重要的的任务,就是轮换着班级挖防空洞和磕砖坯了。磕出的砖坯还要自己烧制,既然要烧制就得建砖窑,我们学校搭建的那座砖窑是比较通行的“马蹄窑”。在这一系列的技术活中,我表现得异常突出,并显现出极强的动手能力,被学校一眼看中。其实,准确地说,是被当初送那届去山西阳高插队学生的张老师看中的,他是学校抽调出专事负责筹建防空设施的“总管”,到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张金仁。
在张金仁老师的提议下,学校拟筹建一个专门从事防空设施建筑的骨干小组。几经选拔,共由我们这个年级的九名同学组成,后来我们这个完全不上文化课,只以烧砖和挖防空洞为业的骨干小组,就被同学们冠以“专业队”的称呼了,我被任命为专业队队长。专业队的九名同学没一个出身根红苗正的,这倒不是学校有意要对我们实行什么改造,实在是因这些同学在劳动中太想表现自己,才获此“殊荣”。
需要说明的是,一开始定的是八名成员,烧了几窑砖以后,又增加了一名,他叫陆玮,在我们专业队里年龄最小,长得个头也不高,因为出生在教育世家,五岁半就上了小学,大家都管他叫“小不点儿”,这家伙是我们当中学问最大的一个。正因为他长得瘦小枯干的,所以在张老师那儿就没通过,后来他又上我这来磨。我当胸给了他一拳,他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个仰步脚摔了个大屁蹲儿。我嘲讽道:“就你这身子骨,还想上专业队?是你玩儿铁锨,还是铁锨玩儿你呀?”
小不点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不服地说:“我有猛劲儿、巧劲儿。”
我刚哈哈笑了两声,他趁我不注意,猛的一脑袋撞过来,我倒退几步,又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也瓷瓷实实地摔了个大屁蹲儿。我急赤白脸地指着他骂道:“你丫跟我玩儿阴的!”
“嘿、嘿,甭管阴的、阳的,咱俩一比一平手儿。”他得意洋洋笑起来。
别说,这小不点儿还真有股子锲而不舍的韧劲儿,第二天又拿来一份儿血书,上边写着“我坚决要求参加专业队”几个大字。我拿给张老师看了,张老师笑笑说:“那就留下他吧。”
小不点儿进了专业队,论表现,倒真是不落(音là)空,看得出,他总是有种危机意识,生怕因自己身子骨的弱小被别人看不起。可我们就忽视了一点:他的父母双双去了五•七干校,家里就扔下了他和弟弟俩人,弟弟还上小学,生活自理能力欠缺。有天晚上,轮到小不点儿盯夜班。天气渐冷,他弟弟把没装烟筒的火炉搬到了屋里取暖,结果煤气中毒,差点要了小命儿。此事一出,张老师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他了。这小不点儿扭劲儿一上来,天天死皮赖脸泡在专业队就是不走,谁拿他也没辙。最后张老师只好把他安排在了白班,可这小子夜班还是照来不误。谁都没想到,小不点儿锲而不舍的要来专业队,还那么留恋上夜班,其实是在孕育着一个“大阴谋”,以至连我也被卷入这个诱人的“阴谋”之中,先简短节说吧,后话详叙。
第一窑砖的烧制是最辛苦的,因为没有经验,不敢有半点马虎。九位同学,三人一组,每天三班倒,整整烧了七天。
第一窑砖开窑的这天,是最揪心也是最激动人心的一天,成败与否,在此一举。总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的第一窑砖烧制的质量出奇的好,比预料的还要好!那泛着粉红颜色的砖体敲上去,发出的是一种带有钢质的脆响,哪像他们别的学校或街道,烧出的砖敲上去声音“扑、扑”的,比砖坯的声音强不到哪去,根本就没烧透,再看那颜色也不正呀。那张金仁老师和我的脸上自然增色不少。为了这窑砖,我们还特意去了一趟窦店砖瓦厂,取回了真经,而且在磕制砖坯的用土上,我们就严格把关,必须要用北京城墙上挖来的粘黄土。据说当年建城墙时,那黄土都是用米汤拌制的。我们学校离阜成门不远,当时政府已经决定要拆除北京城墙,我们取黄土自然不成问题。
就在上级单位要嘉奖表彰我们学校的时候,出事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了。我们学校的四名学生,在城墙下挖黄土时,被倒塌的城墙埋在了里边。要说那么结实的城墙,怎么会倒塌了呢?你想呀,多少人都到城墙下挖土,用的工具无非是锹镐,宽度是越挖越宽,深度是越来越深,上面悬空总有个承受极限,没完没了地向里挖,它能不塌吗?此事惊动了市革委,派了一个营的解放军,轮番换人用手挖,最后三个靠外点的学生,挖出来送医院抢救了过来,里边的那位因时间过长,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闷死了。一个花季少女就这样无谓地献出了生命。学校无言,市革委无言,这不是备战备荒的错,那是谁的错?是必要的代价吗?可是这种代价在不久之后,换了个地方,就又在学校的校园内,再一次重演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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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燕炼 于 2008-5-29 07: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