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
“因为懂得”——对你侬我侬爱得天昏地暗的男男女女来说,或许不过是耳边的一句呢喃,然而,对我们这些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却无法理解聪明过人的张爱玲何以陷入错爱漩涡无法自拔的旁观者来说,不啻于石破天惊的一句禅语。 这份“懂得”,不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缠绵眷恋,也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男欢女爱,而是如胡兰成所言:“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张爱玲的解释更为生动委婉却不容置疑:“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所以慈悲”——从字面上看,似乎没有爱的出场,没有情的喷薄,但却包含着无限的怜惜、爱慕、仰视、成全和纵容,这是将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无怨无悔投给爱人怀抱的最真切最彻底的情感流露。 这份爱,可以不受政治信仰的约束,不受年龄身份的限制,不受经济条件的压迫,不受社会舆论的左右,可以任由对方享用,任由对方挥霍,甚至,可以任由对方的背叛和杀戮,爱到这种程度也真的是无药可救了。“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往往会失去原来的自己”,“于是,汉奸也罢,有妇之夫也罢,都抵不过一个爱字,她爱上了他,感觉自己变得很低很低。”(夏世清语) 我以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更多的体现为张爱玲对胡兰成的一种精神上的依偎和情感上的依恋。 张爱玲生活在一个不幸福的家庭,多少有点自闭,她最渴望得到的不是物质上的满足,而是精神上的呼应,心灵上的契合。正如夏世清老师所说:“一个从小就被视为天才的女子,一个有着痛苦童年经历的女子,一个年纪轻轻就成了当红作家的女子,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依旧固守着自己的故事。高处不胜寒,面对外界,她有着本能的排斥和轻视,一个人孤傲地走在路上,直到胡兰成的出现——一个带着自己的风流倜傥,带着自己的才华横溢,带着对她的欣赏与剖析,带着自己的爱慕和坚持,怎能不令她怦然心动呢?” 张爱玲是如何被胡兰成的“懂得”所征服的?张爱玲没有留下详尽的笔墨,胡兰成却滔滔不绝,很是得意,不妨试举几例—— 某日,胡兰成偶尔从一本刊物上看到张爱玲的短篇小说《封锁》,“才看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的把它读完一遍又一遍,”“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后来他又读到张爱玲的另一篇文章,忍不住要见张爱玲。张最好的朋友苏青说,张爱玲不见人的。但胡兰成执意要见。一见张爱玲,胡兰成便在心里说,“与我所想的全不对”,“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甚么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把多面的张爱玲看得如此细微透彻呢? 胡兰成在《张爱玲记》中写道:“我们(指胡兰成和张爱玲——作者注)两人在一起时,只是说话说不完。在爱玲面前,我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着正字眼,丝竹之音亦变为金石之声,自己着实懊恼烦乱,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但爱玲喜欢这种刺激,象听山西梆子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而且听我说话,随处都有我的人,不管是说的什么,爱玲亦觉得好象‘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让张爱玲这样的旷世才女“说话说不完”呢? 胡兰成在《张爱玲记》中还写道:“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张爱玲是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她决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一切定型的美恶去看她总看她不透,象佛经里说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她的人即是这样的神光离合。偶有文化人来到她这里勉强坐得一回,只觉对她不可逼视,不可久留。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除了胡兰成,还有谁能把多少有些自闭的张爱玲剖析得如此精准呢? 为此,胡兰成也有十二万分地得意:“可是天下人要像我这样喜欢她,我亦没有见过。谁曾与张爱玲晤面说话,我都当它是件大事,想听听他们说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们竟连惯会的评头品足亦无。她的文章人人爱,好像看灯市,这亦不能不算是一种广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觉得他们总不能起劲。我与他们一样面对着人世的美好,可是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 胡兰成的说法虽没得到张爱玲的印证,但听上去并不离谱,特别是那句 “只有我惊动,要闻鸡起舞”,竟觉得是解码张爱玲为什么会爱上胡兰成的一个最贴切的比喻了。 自古文心相通。有评论说:“才子散文,胡兰成堪称楚翘”。身为才子的胡兰成自然懂得才女心脉的走向,很容易便“道着了她”,因了他的“懂得”,孤傲自闭的张爱玲才很自然地向胡兰成敞开了爱情的大门,以自己毫无保留的“慈悲”作为全部的回报。 有人说,爱情是所有女人的“死穴”,冰雪聪明的张爱玲也不例外。但我以为,仅仅用一个爱字来解读“张胡恋”,还是太表面了。 但凡相信爱情的女子,都很容易陷入爱的囹圄,但张爱玲不是普通女子,她要的不是那种沉湎于姿色的爱恋,更不是物化的结合,她要的是真正懂得她,欣赏她,可以做知音的爱人,她要的是灵与肉的完美契合。 胡兰成无疑是懂得张爱玲的,遗憾的是,张爱玲并不完全懂得胡兰成。“在胡兰成的女人们中,张爱玲是最独特的一个,也是最让他欣赏的一个,是他唯一的朋友和知音。”“但是胡兰成最需要的是默契情笃、贴心关怀与难以言传的种种欢愉以及难为人道的微妙感觉,可这些张爱玲却没有。”(夏世清语) 所以,“懂得”也须是双向的,单向的“懂得”依然会酿成悲剧。 尽管如此,我依然执拗地认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张爱玲对完美爱情很有张力的一种诠释,也是现世男女尤其是女人的一种爱情梦想。我很赞赏夏世清老师对这场惊世错爱的评断:“在这个慌乱的世界里,舍自己去追求完美,或许是一个错误。人世苍凉,一个女子爱错了人,可她并没有过错!” 每个人都不妨一丝不苟地扪心自问:人海茫茫,真正“懂得”自己的人有多少?我相信,答案不会很乐观。 几年前,我的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友也告诉我,她与共同生活了7年之久的丈夫离婚了,我知道,她丈夫一直很爱她,难道,是我的女友移情别恋了?没想到,女友却说,我没有爱上别人,只因我和他没有共同语言,我们不是一个精神世界的人。与其这样貌合神离地凑合过下去,不如早点分手。她相信,她一定会遇见那个真正懂她的人。 几天前,我的一位告别婚姻很久的“女强人”朋友告诉我,她恋爱了。我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我独立,强悍,豪爽,像山一样坚强,唯有他看了我第一眼就说,你的眼睛里有很多的寂寞和孤独,天,只有他懂我!” 原来,“懂得”才是爱情的精髓! 我于是理解,在张胡二人琴瑟甚笃的日子里,张爱玲为什么说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我于是理解,当张爱玲终于走到与胡兰成分手的那一刻,她为什么还是连一个“恨”字都没有:“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于寻短见,也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理想的爱情,不仅是两情相悦,更是两心相悦。你懂我,我知你,如同两颗心的默契舞蹈,即使整个世界离你而去,也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永远属于你! 既然“懂得”是一件稀世珍宝,就会有前赴后继的“寻宝”队伍在这个世界上挺进。我相信,在这支源源不绝的队伍里,永远晃动着张爱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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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皓野 于 2008-6-5 17:10 发表 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动物,爱起来要死,恨起来发疯。假如世间只有一种性别,那爱会是怎么个样子的呢?其实爱,要分两种,一种是情爱,一种是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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