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命运
我从小就怕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腿很多的,另一种是没有腿的;前者如潮虫、蜈蚣,后者如蚯蚓和蛇。
在医学院读书时,我最痛恨的科目是寄生虫学,很怕看玻璃瓶中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的绦虫、蛔虫;逛动物园,我死活都不肯进爬虫馆,在我看来,这种鳞皮凉滑、善爬好钻的无腿怪物有着与生俱来的邪毒险恶.当然,怕蛇的人何止是我!中国人用蛇形容恶人、刁人、歹人、奸人的词语张口皆是.蛇的恐怖,在于它的无足无声。
不过,在西方人的<圣经>里,蛇被描写成比一切动物、甚至比人类始祖都聪明的生灵,无规无矩,我行我素.上帝禁止亚当、夏娃吃伊甸园里的善恶果,并且威胁说:"树上的果子你们既不能吃,也不能摸,否则你们死定了!"然而蛇却不然,它告诉夏娃:"他在骗你们呢,你们吃了这果子不一定死。"
结果呢?事实证明蛇说的是实话,若不是亚当、夏娃偷吃了禁果被逐出了乐园,人类恐怕永远不会摆脱园中玩偶的无知命运,也不会在人间生生不息地世代繁衍.从这个角度说,蛇才是人类文化的启蒙之师.恼羞成怒的上帝出于报复,给人类降临了无限的苦难,并且恶狠狠地诅咒蛇永远"用肚子蠕行"!由此推论,蛇原来是有声音、有腿脚的,它之所以蒙受灾难变成这副可憎的模样,是因为告诉了我们祖先自由的真理。
印度人敬蛇,世人皆知,在他们眼里:蛇的智慧恰恰来自它的匍匐爬行,从而吸取了地的力量与精神。
我移居欧洲之后,随着对圣经文化的了解和思考,对于蛇的了解也越来越多.尽管在西方世俗的文化里,蛇也频频以邪恶形象出现在传说或童话里,但若通观基督教的脉络,无论是在摩西的经文里,还是其他圣徒的福音书里,从未把蛇与魔鬼等同.魔鬼撒旦是上帝的敌人,蛇则是上帝意志的反叛者。
前两天,一个来布达佩斯留学的朋友还问过我:为什么这里药店的标志是一条蛇缠着一只高脚杯?显然,这位朋友跟出国前的我一样,从小接受的是"憎恨蛇的教育".许多孩子闻蛇丧胆,可根本就没有见过蛇.而在西方,蛇虽违背了上帝的意志,但对人类来说:蛇是智慧与魔法的化身.蛇毒治病,并不是中国人的发明专利,从欧洲药店的标志就能看出,西方很早用蛇咬杯沿的方法取毒配药。
在维也纳,我看过一出马戏表演:一个小丑爬上一根木杆,木杆被一条蛇缠住,突然折断,小丑惊叫着跌落下来……事实上,木杆并不是蛇咬断的,小丑也没有跌出毛病,但却给孩子们留下了恐怖阴影.这便是"恐蛇文化"无形传播的生动一幕。
可怜的蛇!它曾反叛上帝,它曾启蒙人类,它曾向凡尘投射文明之光;现在却被剥夺了魔法,遭人憎恨,受人戏耍,被关在四壁玻璃的牢笼里等待饲养者施舍一只白鼠……它启蒙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却换来一个怎样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