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
站起来，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人来说，都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就是未满周岁的孩子，也不是件什么难事。可对于我来说，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刚受伤时，我每天每夜只能平躺在病床，摇高十五度都不行。那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为了能够站起来，看看立体的世界，我甚至于叫人把我绑到医院大门的柱子上。众人都说捆绑在柱子上，像个小偷，太不雅观，最后没有站成。怎么样才能站起来呢。接下来的办法是，先将我平绑在担架上，然后，面向窗子连担架和人一起扶起。如此这般，我才算是站了起来。可脚实际上没有着地用力，纯粹是全身吊在了担架之上。
马王堆医院有个康复室，康复室有两种叫做站床的器材，一种是电动的，一种也是捆绑式的，不过比捆在柱子上或担架上方便多了。为了拥有电动站床的使用权，每天必须起个大早，趁病人高峰期到来之前，站够训练要求所需的半个小时。为了多站那么几分钟，总是去钻钻病友迟到的空子，总之一切为了站，一切为了站起来。其实，每天半个小时的站立训练，是远远不够的。好在两位主管医生善良体贴热情关照，将康复训练房的钥匙交给了妻子。晚饭后，我们便偷偷进去，在电动站床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只是苦了妻子，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连灯都不敢开，黑灯瞎火地陪着我。
就算这样，还觉得站的时间不够，再说白天的日子也不好打发。我们便在捆绑式站床上作文章。要把我弄上捆绑式站床，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得两个彪形大汉，架起我的左右胳膊，扶住我站起来，妻从后面抽掉轮椅，然后三四个人把我竖抬到站床上，前面用东西顶住膝盖，后面用宽大的带子绑住屁股，胸部背部都有机关固定。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每每咬着牙总要站久些才肯罢休。
小窦还发明了一种站法，就是她从我后面将我抱起，并用她的身体衬托着我，我能站多久，她就衬托多久。实在应该感谢小窦，感谢她如此不怕难为情，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我站起来。
可我还是站不起来。
回到本地中医院后，还是依靠电动站床，捆绑式站床用起来太麻烦一直未用，后抱式站立因为小窦的缺位也未再弄。医院有一种由十五根25水管做成的康复器材，我叫它为天梯。为了能早点上天，我在天梯上练习站立的时间多了。不过天梯练站也很是麻烦，先得在天梯下面放一张骨排凳，凳面上放置叠好的床单，作用是起立时顶住膝盖，可以多少着点力。麻烦远不止这些，要在这天梯上站起来，还得依靠他人先将我的手抓紧管子，然后由两个人一人扶一个胳膊，靠他们的力量把我托架起来后，我才能自己站上那么三五分钟。要坐下来，还得两人帮忙。如此反复，枯燥无比。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无望中寻找有望，在苦难中打发时光。
苦难中似乎也能看到点希望。记得那是03年的农历小年十二月二十四，妻忙着准备吃的，我一个人坐得久了，想站一下又找不到两个人来扶我，只好自己反反复复地试着。终于，两只手艰难地抓到了天梯上的铁管，两个膝盖竖跪在骨排凳上，咬碎了牙，蹩足了劲，大吼一声，竟然自己站了起来。别提有多高兴了，妻也很高兴，我们还庆祝了一番。这不仅意味着节省两个人力，更鼓励我的不懈坚持有了成效，哪怕只是一点点。我终于可以自我站立了，哪怕这种站立还要受到各种各样的客观限制。两年后，我的自我站立又有了一点进步，解放膝盖，膝盖不用竖跪顶住什么也可以站起来了。这是后话。
医院呆烦了，想回家来。反正我在医院也是天天练习站天梯，仿做一个安装在家中不就得了。学校唐院长亲自为我张罗这事，这样的好领导真是少见。家中的天梯没做医院的那么高了，医院的有十五级，家中的只做了五级，安装在客厅的阳台。天气冷了，阳台不宜再练。本来可以把客厅天梯拆卸下来装到卧室即可，但我心中另有盘算。而且这一盘算已非一日而是千百次地深思熟虑了。
我想，五级天梯装在墙上，正好平我的头顶，如果少一级，则正好与我的脖子一样高。中医院角角落落的老鼠药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看，无论如何也吃不到，我又不能像保尔那样拿着**走到湖边去思索生存还是死亡，总而言之，我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我盘算已久，要利用这个机会。新做一个四级天梯，希望它能成为我了却苦难的绞架。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下巴挂上去是毫无问题，只是无法卡稳后颈脖，手还未松，全身就往下溜。老天还是不肯放过我，还要让我留在人间受折磨。无望的绝望中，我还是无数次下意识地将下巴挂上去，挂上去。总希望有一天，鬼来拿到我，能来帮我的忙。不是有个英语单词叫鬼来摸你么。我想把这个单词改一下，鬼来摸我，多好啊。
我曾亲眼见过两个鬼帮忙的例子，晓了显火，一个吊死在低矮的床头，一个则吊死在自家洗澡的水管子上。两人用的都是裤腰带，一为柔软的布带，一为宽宽的皮带。我应该也有这个运气吧，只是直到现在还没有碰到。
这段苦难的人生体验，凝聚成两句诗，眼看鼠药吃不到，颈挂铁管吊无方。
只是，四级天梯最高的一根铁管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这是我的下巴之功，前脖之功，尤其是喉结之功。挂功，吊功，磨功，擦功，最后归结为，无功。
可是，不是说水滴石也穿吗。我的心在等待，一直在等待，等到石穿的那一天。鬼来摸我。
站起来，中国人民早就站起来了。我也会吗。或者干脆，还是鬼来摸我吧。
[ 本帖最后由 清风明月 于 2008-8-8 14:46 编辑 ]
